*本文为「三联生活周刊」原创内容


爱情的神话和笑话可能只有一墙之隔，现实和虚幻搅动到了一起。

文 | 卡生以下内容涉及剧透，请谨慎阅读

看戏且看城

爱情到底有没有神话我不知道，但看完《爱情神话》后，让我感叹，一个关于中年人爱情的电影，终于有了鲜活的精气神，幽默与世故并存，一扫颓唐，让人看到希望。片子里的上海，不是民国时期标志性的十里洋场，也不是都市题材戏里的高楼大厦，它只是最日常、市井的，当下的上海。全片用的沪语对白，参演的演员从主角徐峥、马伊琍、倪虹洁、吴越、周野芒，到演白老师母亲的张芝华和演李小姐妈妈的吴冕均是上海人，让这出戏从头到尾浸润在上海这座城里。《爱情神话》剧照
离异单身的老白（徐峥饰）人到中年，儿子已经成年，而他住在自家小洋楼里，家里二层分租给了一个会说上海话的意大利男孩。老白平日里喜欢做做菜，阳台上敲敲非洲鼓，业余时间教街区老人画画，街头街尾都是认识的老邻居、老熟人，亲切地管他叫白老师，隔壁还住着一个天天追着要帮他办个展的好朋友老乌。影片细致地刻画了老白的日常生活，他在进口超市里买临期啤酒，在街边能带狗进入的咖啡馆里喝美式。老白虽然人到中年，闲适的生活却过得有滋有味，影片给这位中年男性安排了一种小布尔乔亚式的生活方式，他周边的老熟人们也活得非常有自己的腔调。老乌看似不着调地吹嘘着自己曾经谈过的苏联、意大利、克罗地亚的女朋友，并时常追忆早年在意大利时和影星索菲亚・罗兰的情史。至于故事的真假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老乌作为上海“老克勒”的做派并没有因为岁月而折损，他依然会在西装外头配一块丝巾，骑着复古自行车满大街溜达。还有一个角色很精彩，老白家门口的修鞋匠，给别人修了一辈子的鞋，看看鞋子，便能分辨主人的生活格调，A货、正品逃不过他的法眼。随口就是一段“每个女人一生都应该有一双JIMMY CHOO”的英文格言，手边一杯咖啡，修鞋匠称这个是自己雷打不动的Coffee Time。在聊中年人的爱情之前，影片对上海这座城市的街区的刻画里已经摆明了故事发生的基调，它是带着烟火气且朝气蓬勃的，那种既文艺又世故的冲突感是故事走向合理化的一个有利因素。这种对一个城市的极致描写，让我想起伍迪·艾伦的电影，《爱在罗马》《曼哈顿》《午夜巴黎》《午夜巴塞罗那》……每一个城市里的爱情观都是独一份的，它暗合了那个城市的气质底蕴。对于上海，这位新生代导演邵艺辉很有感情，她虽然不是上海人，但在上海已经生活了六年，她曾经在采访里说过，当剧本写不下去的时候，她会下楼到周边逛逛，和邻里聊聊天，很多灵感从攀谈与观察中获得。剧中对人物和市井风貌刻画的细节透着信手拈来的真实感，这也让我们越来越了解，创作者的剧情不悬浮，多少仰仗了现实中的经历，这是创作一个好故事的前提。在上海这座城，围绕中年老白生活展开，三位个性鲜明的女人依次登场。李小姐（马伊利 饰）曾是老白的约会对象，两人一起看女性话剧，李小姐泪流满面，老白则睡了过去。一夜春宵后，李小姐没有吃早餐就从老白的房间仓皇逃离，荒废了老白为她做的爱心早餐，慌不择路时崴断了高跟鞋。

原本*故事就此打住，但老白上了头有些挂念，寻上门去，李小姐的故事渐渐展开，她曾经嫁过一个英国人，生了一个混血女儿，为前夫赔进去两套房子，带着女儿和母亲挤在弄堂里生活。李小姐讲，“人生一路都在走下坡路”，即便如此，她依然维持工作时的光鲜靓丽，送女儿上国际学校。老白心生好感，每日帮助李小姐接女儿，甚至一度希望李小姐可以搬入洋楼和他一起生活。和老白学习画画的富婆格洛瑞亚（倪虹洁 饰），性格活泼热络，和老白讲述自己婚姻生活的冰山一角，说是丈夫消失，也许被人绑票，还接到过勒索电话，其中真假不置可否，在一次聚会后，格洛瑞亚大概率和老白有过肌肤之亲（影片留白），格洛瑞亚给老白转了两万五买他的画，老白去KTV里找格洛瑞亚表达酒后歉意，格洛瑞亚却让他不要多想，转身回到KTV里有一秒钟的失意，但迅速调整心态和年轻男孩们继续欢唱。

蓓蓓（吴越 饰）是老白的前妻，有一个场景是前妻约老白去一个跳探戈的酒吧，两人的离婚真相浮出水面，蓓蓓说，“我不过是犯了所有男人都犯的错误而已。”这句话从一个女性口中说出时，全场发笑，这种倒错式的讽刺，在影片里随处可见，没有说教，却引人反思。有这样一个万花筒镜像的城市打底，这里发生的爱情故事有对现实生活的权衡算计，也有精神层面的撩骚暧昧，导演在片子里藏了很多文艺私货，老白送给李小姐的书《人类要是没有爱情就好了》是她拍摄电影之前写的一个小说短篇集。因为有了上海这座城，平平淡淡的情感涌动与褪去才有了真实发生的舞台。

神话与笑话

影片里有一场饭局重头戏，是三个女人和老白坐在同一个饭桌上。一开始，是互相不对付的剑拔弩张，在“野猫和剩饭”的斗嘴中，演变成了三个女人对“如何成为一个完整女人”的讨论会。借由三个女人的口说出现实中对完整女人的评价，“不生孩子的女人不完整”“没为自己活过的女人不完整”“不挣100万的女人不完整”，末了，老白补了一句，“没有造反过的女人不完整”，为这段争论完美收官。

导演在采访里说过，“我想让女人不再沦为被凝视的客体，不再是传统男性想象中的符号。”这个片子将男人和女人的立场表现得干净利索，现代爱情的规则是由谁来定的？如果不按照规则走，女性的出路在哪里？
片子当然没有这么苦大仇深地把这些问题抛在台面上，而是在三个女性各自的表达中抛出了犀利的观点。老白是三个女性故事的倾听者，他在试图理解当下女性对婚姻和爱情的看法，并没有把这样的关系变成一种对立，是这个影片里比较高级的设定。片中有一句话说，“女人就是想得太多，而男人总是想得太少”，它陈述了一个事实，但不带褒贬。修鞋匠最早告诉老白，那双37码的JIMMY CHOO的女主人是他养不起的，但当老白说那双鞋子弄丢了再给李小姐买一双时，她没打一个磕巴，随即说，“那是淘宝200块买的，丢了就丢了，人生要学会断舍离。”那双鞋子反复出现，到底是A货还是正品最终不再重要，它或许是对都市情感的一种隐喻，真真假假，哪里可以这么轻易分得清楚。片中，格洛瑞亚和前妻蓓蓓代表的是当下的某种女性，她们有过失败的婚姻，但并不拘泥于现实生活的负累，她们不再困顿于当下，主张朝前走去。影片给了这些女性表达自我的空间，事实上，我身边那些已经离异、或是身处困境的女性，她们的确不是很多固有中年失婚剧情里自怨自艾的糟糕样子，她们的生命力一直让我引以为豪。这也是我认为这部片子最闪光的地方——跳出固有的模式所袒露的真实。

真实的社会，鲜少有对中年爱情的“情感”和“欲望”拆分开来的描述，无疾而终的情感其实是现实里的绝大多数。中年人的爱情在这个影片中表现出的疏离、暧昧、迟疑、试探、审视的角度，让影片有一种和当下社会真实对话的贴合感。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以及为情奔命，中年人上半场即使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，但下半场只剩平淡中算计过的契合，在一夜欢愉之后，也可以做回朋友，根本不会附上更多的理由。所以，李小姐的逃窜和格洛瑞亚的敷衍，其实都是一种极度写实的中年人对“情”与“欲”的心态。

说完了中年情爱的现实，老乌是这个片子里负责升华“爱情神话”主题的线索。老乌所编造的罗马奇遇一直被人嘲笑，在片子的结尾有了call back，由于网传索菲亚・罗兰去世，老乌在饭桌上悲伤地回忆起和索菲亚・罗兰相遇时的具体情景，两人相识于意大利街头，老乌上前搭讪，聊起了费里尼导演的《甜蜜生活》和《爱情神话》，两人在旅馆里一夜春宵后，第二天女人消失，老乌多年相思成疾，后来在电影院里发现偶遇之人就是费里尼电影中的御用女主角。所有人落泪时，老乌却说，“世界上哪有什么爱情神话，我都是编的。”第二日派对后，老乌在院子里去世。老乌的葬礼，可能是这部电影最富有戏剧性的部分，好友们一袭黑衣，给这位曾经的浪子再倒一杯最爱的酒。老白说，老乌这辈子值得，他所经历的都是爱情神话，而自己的都是爱情笑话。爱情的神话和笑话可能只有一墙之隔，现实和虚幻搅动到了一起。影片最后是导演作为90后特有的揶揄和调侃。一群人给老乌办了一个看片追思会，大家满怀期待地看了费里尼1969年的《爱情神话》，但片子太闷，李小姐给老白发了一个微信，明天要不要喝咖啡？电影看完，我估计和很多观众一样做了相同的事情，去费里尼的《爱情神话》里找爱情，有一段关于费里尼《爱情神话》的评论这样写道，“恩科经历了平民的自由、富翁的宴会和奴隶的无奈，经历了肉体的种种欲望和满足，更领悟了欧莫临终时的生死观念，最终踏上了驶往非洲的大船，我们有理由相信，这是罗马新的一代，更加进步的一代。”

排版：同同 西西/审核：小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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